桂花低,前社長要出門晨練去。桂花低,伯母恐龍與E人類的相遇。
桂花低,一攤黑色鳥劈叭跌進,拍地不起。
桂花低,老闆探出灰白腦袋,手遞手,無言語,黑幫交易。
桂花低,嗜字人搜集字冊到一個地步,一次高明而體貼的相遇。
桂花低,一兆光年的平方,衆生感應,就好比邦迪亞上校背著大吸鐵到處去,吸過來所有東西。「創作者同樣不堪負荷地吸了一堆,讓自己在生活中寸步難行。但當這些無用的東西變成小說,放對位置,就會像圍棋上的棋子,仿佛星空般閃閃發亮。」
桂花低,完成億萬可能的生産者,不能不吃不喝不休憩,所以每個正常上班天,剔除飲食起居,還要去掉發呆輸錢的時光,所剩無幾。侯孝賢說,每天四個小時寫作已經撐到飽和,出來的就該出來了(他是近巫者巫嗎)。我也深瞭越聰明的小說家,排對美麗組合的機率會越大,可這也永遠衹是個無限接近最佳答案的約等於、近似值。小說之所以如此值得期待會有驚喜,便在於它永無完美。
桂花低,躲避衰竭,離題蔓生,拖延結局。「胡老師的來台離台,以及稍後兩趟我們去日本,住東京胡老師家裡一個月,也許可比一場成人禮……以後的十幾年,大概我就是在找路下山罷。」下山路,到得歸來之路,選了十四年才開始,巫人的漫性。
桂花低,菩薩垂目收起眼簾,減法做盡,沒有注目禮。早些巫人便是寧風降雨以淋澤久涸之軀(荒人之軀嗎),他們跳舞和焚人,因爲信而有徵,他們受敬於生靈同時是失去自我的一群舞蹈者啊,如今印度卡塔卡裡舞者還在這樣表演。巫人以占卜和肢體的扭動記錄下靈力顯現的精微變化,由此發掘出一套精密的書寫系統,一如西洋的圖書一直由僧侶掌管,成爲知識的源泉。巫人,從來是佔據知識世界的尖頂位置,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們被驅逐外遷,不斷邊緣化。在洪波湧起的大時代,巫人便如同晨星淡淡,他們身上的知識遂向無用之物轉徙。
桂花低,癡語日常,玻璃字花,柏林墻石,Agfa紅杯,小林一茶素箋……遽光漂浣,水退湫現,巫人步出舷艙,太多物件要點數,太重記憶要卸去。亂是亂了點,但還來得及,就當是下輪太平盛世才開啓。「就像說什麽是千手觀音呢,就像嬰兒那樣,他到這個世界,凡看到的都要拿。」奇異的眼睛,帶領進入人類學田野調查的場景。
桂花低,心顛顫,步遊移,眼迷離。一片氤氳裡我們見到老爹老媽、妹妹妹夫、小六生、即溶顆粒老闆、牡羊座小朋友、文學畏友……屋檐(巫言之另一火星文譯名嗎?)下往來貓狗人事,好熱鬧也好清淨無爭。那麽這些人果真是字如其人嗎?是,亦不是。我們讀到老爹,還是出現在等待死神確認的那截時光裡不停地看手錶。看手錶成了如何死的一種極為強大的隱喻。隱喻出的一個徵符,若沒看錯,老爹其實才是這個人物譜系中最大的那個巫。隨著他的老去,這門「做小金魚的手藝」才慢慢滲透進下一批的接續者中,他們還不夠「巫」,但老爹是他們的路牌。
桂花低,一路言唱E世代的左派理論,踱到左邊,畫一個圈,左邊再左,直到不能再左,豁出去。你沒見她去哈金讀書會被右派分子當場「解衣撥扣」羞死人?!我覺得完全可以亮十個紅燈給她,宣佈這個右派社會她已出局。
桂花低,天藍著漢代的藍,人溫柔著古昔的溫柔,巫人洗手去。世界悄悄背轉身體,黃金弦撥出明亮的旋律。
桂花低,我們忽然記起。
( 零八年七月二日)
附錄:早前長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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