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 27, 2008

江湖有情【舒老大】


長的臉,著的衫,剪的髮,笑的度,大部分時間是讓人看而自己看不到。就像每次回家,媽媽總逼我去剪髮,她說,這麽長,你的臉相根本就不適合留這麽長的髮,看起來真是難過(家鄉方言,難過一詞可表厭惡不喜)。難過,自己的髮倒讓別人難過去了!真是抱歉了你,媽媽。
後來想,對的。我們的多少時光,多少生命,是真正為自己活?不要算。這個根本沒得算,而且算了也沒用。讓我想起舒老大。
18日,在上海巨鹿路渡口書店,終于見了舒老大。哎喲,場面是冷清,其實是淒清,談話也是亂撒網。既然《窮中談吃》我便問老大何時最困苦?他說,一直都困苦,一直窮著呢。而他所謂的窮中談吃是廉價適意美食,就是吃得自在暢快,並不在花錢之多少。好生活基建於好心態和好習慣。我素以爲舒老大一年裏少得半年不粘家,可是老大說,不,一年裏只有兩個月左右時間在外頭。那麽在家裏,沒事幹,都怎麽打發呢?我是問了個蠢問題。一個作家會沒事幹?光應付那些專欄稿已夠有事幹。況且理想的下午,似乎從來就是沒事幹的。
這次談話,有點拘謹,舒老大在我們這些小朋友面前頗顯家長味,語言謹慎,他的思維其實很好,很多專欄作家的思維都好,這是專欄培育人的地方。今年的諾獎作家也是寫專欄。其實專欄寫好,很難。在香港和臺灣,個中高手都十分了得。大陸比較稀缺一點。
像舒老大這種人,生來就是讓人慚愧的。絕大多數生命在為自己活,他說不在意要確立什麽舒式風格,風格對他而言是每個階段自己的本來面貌,而每個階段都在變,要努力為自己活,就要不斷變,風格亦是如此不居。
舒老大,是不是寫什麽都好看?當然不會是。比如他寫讀感影感,似乎不盡人意。他的走路,始終最吸引我,不管是眼光還是步態,但凡他走,踩出來的字,一定好。再比如他寫舊時代,那也是好,好在有他這個人在裏頭,抽煙後空氣裏散下來的一點迷蒙寂寞,江湖有情。

10月 06, 2008

微風善記憶【荷花信】


「蹤跡,漫記憶,老了杜郎。」曾經的《漫遊者》,天心是填了這句詞。杜郎何在,擊壤未囘?其實四十年華,應是陌上花開,可緩緩歸矣,何須老馬識途,戀棧癡纏。所以,杜郎蝶化為「你」,再入夢來。「你」,實在很假,假得找不見另一個人兒可以替飾出場。故「你」,又請君入甕,成爲作家荒蕪盪寇流徙過往腳跡的惟一兵丁。全本集子,凡五篇短制,竟部部非「你」莫屬,孤軍奮戰。實是作家勉力自舉,告別「昨日當我年輕時」之嘗試復嘗試,幾可說是於記憶風絮中屢挫屢進翻轉自身,真個微風燕子斜。
老靈魂,已遭過度砍伐。靈魂真的可以老嗎,是和人的生命體徵一併頽喪枯萎還是可以先行一步,顧自老去?這問題,自老靈魂被拖出軀殼遍受臨檢開始,一直沒有去碰它,以至我們相信靈魂軀體從來就是可以分家的,而老靈魂便用來窺探那些年歲尚早,九、十點鈡太陽般的青壯作家。那麽靈魂如何來辨識年輪?且看:「何靈魂之信直兮,人之心不與吾心同!」「他活在肥胖的手中/金絲雀是他的靈魂」
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句,一個來自好遠的騷體大師屈原,一個出自寫出不少好詩好散文的現代詩人北島,卻蠻有意思的串聯起了捕捉靈魂的可靠綫索。用大白話來翻譯它們吧:屈原講,靈魂這鬼東西能信嗎,那你要問問自己和別人爲什麽總想不到一塊兒去!北島講,他這廝的靈魂,早給掌中物勾走了。
爲何如此費周章説明其實一點就破的道理:靈魂投影於心念,心念又緊緊維繫於趣味嗜好和生活習性不能分割,於是靈魂的有無、深淺(若可以這樣草率分析的話),便直接可以從個人所思所行來觀察。
因爲,你看朱天心筆耕硯田,那樣諸餘裏耍俏,所事裏聰明,卻事事於她有三分驕戀,樣樣於她愛憎難分。相異於擊壤歌的情義兩分,這次有了霧裏窺花,水中眺月的明朦煙霞之美,這妄圖一朝看盡長安花的漫遊女,真是身姿錯駁,醉倒靈魂深處,遊蕩迷途了。於是老靈魂,便在這趟迷路小孩的步輦圖譜中有了識破的可能。
可是,要怎麽去識破一個老靈魂呢,或許還要再等等。南都一望,老靈魂轉身不成,以爲就地磨轉,打坐持禪,人人爲之焦急,舞鶴一句,天心自可破限,釋緩躁鬱。沒想到,兩年後,佛滅花開,夏蟲縈飛,念者起身,胭脂北投。
覺得是來不及,跟時間賽跑永遠輸。所以一下子,突然不年輕,不耽迷,沒了那種隨便,隨隨便便都是好景色,人的眼光透過一層茶色理性的玻片,望出去是那麽辯證的人間是非,燃點低到一碰擦就燒,一燒灰燼,沒有焚烈的場面。《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》我看來,是有點這個滋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