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 08, 2009

此後經年【拾香紀】

上大樂乎樓前樹蔭下見到侯老大,恍惚夢境。白色布鞋,黑色衣褲,一如INK封面的他,只微顯瘦也添蒼老,可那對眼還是精利溫暖仿佛心靈捕手。
很害羞又必須鎮定與之握手,刹那,所有情感冒泡沸騰,抑都抑不住。老大掀一掀黑色鴨舌帽(棒球帽嗎?),果然是天文小說裏寫的,不能再長、只可以留成平頭、不然會很喪氣的黑白灰三色頭。
打車到漢源,其實只是咖啡書吧,爾冬升是大老闆。巧是巧,我們的位置,張國榮曾拍過寫真,有時沒有巧便不能是人生,沒有巧也不能夠滋滋潤潤回憶,當然沒有巧也不能有電影。我們還是談電影,老大談電影,是直覺性的,好象詩經裏的「興」,尤其那些相關不相關的事,在他看來都是煉金的一部分。那些熟悉的橋段,黑紙白字不曉得反復讀了幾遍,但還是要聽他這個人,活生生的講出來。因爲回憶是要激發的,甚至是帶一點創作性的,所以每次基本事實一樣,可是講話的速度變了,音調變了,次序變了,情緒變了,對象變了,一切舊的便似換了一副血液一樣,高載氧量,新鮮有勁。
沒看錯沒聽錯的話,恁多年,老大最得意的,還是自己的眼睛。觀賞和挑選的眼光,就是讓什麽東西倒影其上且產生出奇的效應,這個頗似暗房洗片的功夫秘笈,恐怕沒有長長的時間底片是不可能顯影的。好比他看演員,就注意到星座,處女座需要你交代得明明白白她才能進狀態,而劉嘉玲(不是處女,但忘記問哪個星相),就不要講太多,給個key point就好,多則亂。
老大身上,悟到最重要一點:每個人的蛻變過程,或早或遲,但必須的,一如竹節。老大是在當兵以後開始劃斷過去流寇般的歲月,踏實從場記調度這些做起(其實最早有去做計件工、推銷員)。幸運的是,他聰明,能看書會思索,拍電影要天分,其實文藝工作都要天分,老大就是找對了天分,抓住了沒松過手,這就是好的人生。
午餐在滬上老字號吃,點了面,中午老大不吃酒,晚上有謝晉導演酒宴,謝導年歲大了耳朵不好,但吃酒依然不減雄風(侯、謝這一面,大概亦是最後一面了吧)。飯後一路晃蕩,老大說想跟大陸這邊合作,但是體制在那裏,有些東西比較不合拍。其實在《聶隱娘》之後,有籌劃拍臺灣日據時代,白色恐怖,地下黨的狀態,目前這些東西,寫的人不多,藍博洲是比較定向在做這方面的東西,小說也多反映這個時期。所以老大希望藍博洲幫忙能整理一些東西出來,梳理人物。老大又開始想記錄臺灣的歷史了,我是很喜歡看他講臺灣的過去的,散文的方式也好,紀實的方式也好,故事方式也好,老大都能找到最對的容器來裝它。
午後在新天地,凳太高,光太暗,跟老大談話,最好是戶外,光線生猛大好,嗓子不用折疊。伊帶相機忘插記憶棒。我們沒有死在底片上。
伊說跟老大談話,改變了很多想法,變得忽然有目標。人生就是這樣有意思,人對人的影響也許就是一句話,但要自己去尋找可能會是幾年幾十年。伊要拍自己的童年往事,我當然不會去做伊的製片的,我只想做伊片子裏曾戀慕的那個國中男孩。可伊死活不讓我演呢!


附錄:小細節插不進文本,狗尾續一下貂。
1、吃飯。老大愛拍吃飯,常常真的會等到吃飯時間拍,大家真的吃飯,只告訴整體氣氛是熱鬧還是悲傷就好。所以酒是真的酒,菜是真的菜,高捷很會做菜,《海上花》的桌上佳肴便出自他手。
2、偉仔。老大說他真是個好演員,只是年紀不饒人,眼皮塌下來了,看《色·戒》就明白。當年拍《鹿鼎記》,原著他看過二十遍,熟到什麽地步呢,後來劇組弄不清楚《四十二章經》到底哪里要出現,都去問梁朝偉。
3、田壯壯。他最好的作品,老大還是挑《藍風箏》。因參獎風波,田壯壯被禁整整八年,就好象人生原本要出來了,馬上被壓下去,又壓了那麽久,就壞事情了。出事之前,老大與他打算在青島辦一個培訓導演的學校,就是講求實踐,就是每個學員不論什麽分工都要輪流做,其實這是老大自己的經歷。
4、紅汽球。公寓,製片的,小演員,比諾什推薦的。房客女友的戲,開拍前,老大讓她打掃衛生,忙下來,她就知道什麽東西在哪里,對這個屋子有感情。講到這段,我腦裏啪的一聲如接通了電路,閃出的竟是《童年往事》裏洗碗涮鍋擦地,此片是要我記它一輩子了。
5、 唱歌。老大很喜歡唱歌,看阿薩亞斯的紀錄片就知道。他隨口就哼幾個節奏給你。他說《風櫃來的人》,用《四季》做配樂是楊德昌。他爸爸是制幣廠廠長,家境好,從小聽古典音樂,所以他選擇《四季》完全是潛意識的作用,一看畫面馬上蹦出靈感來。楊最好的作品,老大還是認爲他剛回臺灣的那幾年出狀態,比如《青梅竹馬》、《恐怖分子》、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情》,因爲陌生化眼光和當時社會的碰撞,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。後來《南國》,找林強,拉了一幫叫不上名的樂隊,做了小樣,結果跟畫面一對,天衣無縫,這就是默契和直覺了。老大不喜歡和絃,感覺一直這個旋律在做鬼,喜歡對位,能産生新feel。
6、作品。他沒有談自己喜歡哪一個,自己孩子嘛,都是愛的。但旁人的觀點則是天差地遠,他兄弟們愛死《南國再見,南國》,看得爽到廁所都不敢上;有人喜歡《風櫃來的人》,比如天文;有人喜歡《童年往事》,比如吳念真,還有我的一些朋友包括我;有人喜歡《戀戀風塵》,認爲隔隔的,木膚膚,反而好;有喜歡《海上花》,歐洲人,此片在那邊票房好……我呢,其實只要是老大的東西,那味道就到了。所鍾於此,說實話,到後來老大電影拍些什麽鬼東西,講些什麽鬼話,我都不關心。你說愛一種東西愛到這地步,是不是比較失態沒水準呢。可你看,楚浮也是這樣愛希區閣的,很多事沒道理就是沒道理。(零八年六月十三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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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禮拜上下班靠腳力,今天還是去買了電動車。
懶人到底是懶人呐。
今日讀王安石的句:
【願我六根常寂靜,心如宝月映琉璃……能智又能悲。】
有點被震到。

2 則留言:

  1. 哇哈~本來我要熄電去睡了呐。
    眠前驚喜亞。

    這段本事亦是好懷念的,想寫成故事。
    在我,一條綫當然是老大,另一條則是…你和伊亞。
    有一些只屬於我眼我心銘刻的細節,
    但願在我寫得出前不會流失掉。
    那真是很微妙的情感和立場。
    有幾次我都不免給驚震到了,呵呵~
    是什麽,先不說。

    活成小説,也妙也不妙。
    後來金陵遺事,因與你同往,亦成雙綫索,
    且有副綫壓倒主綫之勢哩。
    好希望我快有能力來處理它們啊。

    「很害羞又必須鎮定與之握手」——
    果真是處女男的ging之本色。
    不過當年我和我家主人握手時(那是再會),
    似乎彼此都激動得不輕,以致周遭人當場石化。
    連我當時說了什麽,自己亦不覺
    都是後來承友回憶告知的。

    劉嘉玲麽,是人馬座女。

    就是那次聼老大細訴(你倆未連袂而至之前),
    我覺隱娘之名真個好美,就自己搶來了。

    你就去做製片罷,伊當日不是還出餿主意曰
    教我假扮女友去他家聼舊事好寫劇本來的麽?

    家族史的書寫執念,我也有過。
    姥姥家清末時亦為本城巨富之首,
    卻在她父一代就斷裂脫離,無從接續。
    只是和民國聞人那些勾連,聼來甚是奇幻。
    我特地央過老人們多說故事,但畢竟他們自己也
    修補不起了。

    但讀了《亂迷》起頭幾句,再看舞大人經歷,
    就徹底打消這類念頭。
    我家主人能寫出的繁華,是那個世代最後的記憶了。
    我們都早被抛落,身不與同。
    所以施叔青再慧黠,香港三部曲調子都走板。

    高捷根本就是一枚金牛住家男哇,還在部落上介紹
    特地聲明說做演員時冷酷大哥只是角色,
    真傷人心。
    他也曾做過雲門舞者。

    今年初二,我有幸看了《少年吔,安啦》,
    還給他本名角色名同的出演吸引到。
    老大和林強的深情獻唱也美得很。
    又有伍佰跳出來黑衣墨鏡在裡面唱——
    《皇后大道東》的——台語版|||不過真勁!
    為拍這個,老大讓演員們在花蓮體驗生活,
    就是什麽都來的。
    結果那兩個主演後來一個早逝一個入獄,
    其實蠻慘的。
    導演掛徐小明,意念都是老大的。
    黑幫得矮儸得好徹底哇。

    糾錯:《牯鄰街少年殺人事情》——〉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
    我想看9個小時的原版。

    電動車的電池要看管好亞,容易遭竊。

    王安石是很悲抑的:
    「獨開天眼窺紅塵,可憐身是眼中人」麽。
    還有李敖那家伙引用過他一句什麽:
    就是大意說夢如恆河沙數,他流渡這些夢之間,
    留下數不清的功德,云云。
    原句記不清,要去查。

    囉唕至此,要去睏了。
    少年吔,安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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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還有是《四十二章經》不是二十四,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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